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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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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行之唇角勾着笑,阿姊走了,那他做起事来就方便了。
    他拨开人群上前,慢条斯理地递给赵恒一杯酒,咬牙切齿的一声,“姐夫。”
    赵恒此刻已有些晕头转向,本欲不再喝,但见是谢行之,他还是接过这杯酒。
    来之最宠爱这个弟弟,他不能让他讨厌自己。
    见他坚持饮下这杯,谢行之眉宇间不免也有些动容,“你是个实诚人。”
    赵恒听得这句认可,心里熨帖不少,他答:“不管旁人怎么说,我是真心爱慕她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相信。”谢行之答道:“为了我阿姊,你连自幼的抱负都能放弃,自是真心的。”
    赵恒似乎真是醉了,脑子冻了起来,一时没明白过来谢行之话中之意,他蹙眉,“什么?”
    谢行之轻笑:“你不知道吗?成婚以后,你就是驸马。驸马不得为官。”
    “我,来之。”赵恒摇头,“来之从未同我提过。”
    他重复道:“对,来之从来,没告诉过我。”
    “哦,没告诉你。那你猜,我阿姊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心。”谢行之一句话戳破他的妄想,“趁着如今尚未成婚,你早日求去,还能得个解脱。”
    赵恒忽然浑身失了力气。
    ***
    夜里忽然下起雨来,信送到赵府上时,赵父赵母已睡了,没法子,乔愿只得自行套车来接他。
    她不耐极了。
    赵恒这辈子不会是她男人了,这种事儿做了没任何好处,吃力不讨好,甚至可能会惹上一身骚。
    她到时,水榭里筵席正散,喝醉的贵人们不少,乔愿勉强认出几个,四殿下,孔三娘子。
    与她们相比,显得赵恒是可以怠慢的。
    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赵恒独自一人倒在正厅东南角的廊柱底下,酒喝多了,倒也没闹出大动静来,嘴里喃喃念着些什么,满脸的泪。
    乔愿忽然顿住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。
    少女情窦初开时,怎可能没倾慕过他。只是后来父亲将全部积蓄资助他念书,她被迫给人浣衣以得温饱,生计所迫,再多的爱也成了怨。
    私心里,她认为赵恒本该是她的,他是那个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,偏他拣了高枝要飞。
    但见他被人冷落于此,不知何故,乔愿偏高兴不起来。
    有点幸灾乐祸,有点诧异,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悲伤,以及怜悯。
    她记得赵恒进京赶考那日,村里的人送他到村口,拎着凑给他的盘缠和口粮,四周作揖,“赵恒定不负父老乡亲期待。来日若能高中,必定为民做主,做一踏踏实实的父母官。”
    他那时有想到今日吗?
    百感交集都化作嘴边一声叹息,乔愿俯下身,低声道:“活该。你挤破头来京城一遭,就是为了这些吗?”
    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——”赵恒醉得不轻,嘴里只是喃喃念着要回家。
    其实要回哪个家,他已经不知道了。家在哪里,他也不甚明晰。
    水乡的老宅是他的家,他在那里读书,长大,远走,他中了状元,可一生的好时光似乎在放榜游街那日就过尽了。
    陛下赏的那间宅院不是他的家,庆王府也不是他的家。
    他念着念着,忽然绝望地哭了出来,他发觉,自己在这偌大世间,其实并无去处。
    赵恒醉眼朦胧之际,看到了乔愿,还当自己眼花,懵懂地求饶:“阿愿,我喝了酒,你不要同老师说——”
    乔愿什么也没再说,将他架起:“走了,回家了。”
    第37章 情关(十六)
    夜半的雨下起来总是没完没了。
    谢元嘉不知何故,在马车上就开始忐忑不安,心突突跳着,似有大事要发生。
    “阿姊,不必太担心,这次有阿爹陪着,应当不会出事的。”谢平安竭力安慰她,但很显然,自己也心里直打鼓。
    母皇总是喜怒不形于色,惯于掌控一切,少有的几次失控也多与祖母有关。
    她们到时,明政殿前已被朱雀卫封死,为首之人礼貌道:“两位殿下请回吧,陛下说了,不许任何人入内。”
    雨越下越密,头发被打湿了,锦衣华服氤开水痕,污了颜色,谢元嘉平日是不许自己有这样狼狈相的。
    但不知何故,她心潮涌动,好似冥冥之中有指引,她定要入内。
    她冷下脸来,“若孤非要进去呢。”
    她上前一步,朱雀卫不得不退后一步,同时拔刀出鞘,雨点砸在雪亮的刀身上,“啪啪”斩为两半,砸在地上。
    “殿下,请您不要为难我们。”
    谢元嘉充耳不闻,刀剑逼身,她仍不退,脖颈被刮出一条血痕来,雨下得愈来愈密,血丝很快流逝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。
    积水湍急,从明政殿旁的暗流道一路排出宫外,殿前积水稍浅,殷红血泊从淡转浓。
    乔如初立在一旁,冷眼瞧着板子一声一声落下,谢绍安后背皮开肉绽,血肉模糊,几乎已成一具死尸。
    谢朝晏站在廊下,雨水流过屋檐,滴滴答答连绵不绝的水帘挡住了她的面容,只有冷漠的声音遥遥传来:“朕说过,他敢踏出沧山行宫一步,就是死。”
    崔太后在旁,搂着儿子放声痛哭,捶胸顿足:“你不如杀了我!你不如直接杀了我!”
    乔如初看着扑在谢绍安身上的崔太后,一时犹豫,不知该不该下令继续。
    宫门此时被打开,朱雀卫剑尖抵着谢元嘉脖颈,但她脚步未停,一定要闯。
    徐观澜乍见谢平安,一惊,“平安,你怎么到这来了。t快回去。”
    谢朝晏面无波澜,只冷冷道:“出去。”
    崔太后歇斯底里地哭道:“赶走她们作甚么!留下来!好好看看她们娘是一个多么冷漠无情的人。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下得去手!”
    这对母女间的怨恨远多于亲近,却因着血缘,永远知道捅哪里最疼。
    谢朝晏冷笑起来,“是。母后既然知道,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。毕竟,朕连亲哥哥都杀了,再杀一个野种,岂非轻而易举?”
    “好,好。”崔太后血红着眼,抢上台阶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来。
    徐观澜猛地挡在妻子身前,崔太后扬起匕首,却并未刺下去。
    她忽然跪倒在两人身前,徐观澜下意识一避,被她捉住空隙,攥住了谢朝晏的手,她把冰冷的刀把塞进皇帝手里,呵呵大笑:“孽种,你杀了我吧!是我把你生出来的,我的错。钦天监说你是弑杀父兄的天煞孤星,我留了你一命,我罪过大了啊——
    “你杀了我,全你的帝王尊严,我替我儿死!”
    锋利的刀尖对着自己,崔太后攥着谢朝晏的手,往心口刺,“来,杀了我,我们一了百了了。”
    她形容癫狂,谢朝晏有一瞬间真的被催动了恶念,不自觉地握实了刀柄,被带着往母亲身上刺去。
    如她所说,杀了她吧。杀了这个从未怜惜过她的母亲,结束这几十年的恩仇。
    谢朝晏面中淌下泪来。
    “阿晏。”徐观澜试图拦下,但触及她眸中痛色,劝解之语都咽了回去。
    他最知她一路有多苦,竟也生了一瞬间的犹豫。
    如果爱恨都乱作一团,死亡是否能成为终止一切的答案。
    “阿娘——”
    谢朝晏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,恍惚间瞧见两个女儿跪在她身前。
    谢元嘉手掌握住刀锋,鲜血从掌心淌下,声声恳求:“阿娘,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    谢平安亦挡在二人之间,拽住母亲裙摆,温热的身体环抱住她,“阿娘,你不是天煞孤星,不要落入陷阱中去——”
    两张年轻的,如花似玉的脸庞,让谢朝晏想起该如何做母亲。
    她怎能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弑母。
    风雨大作,谢朝晏忽而大笑,“是啊。我是天煞孤星。一出生,你就将我扔去冷宫,只怕我断了你的恩宠。
    “你恨我,三番五次地要推我去死。可我偏不,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全死了,偏我活着,偏我坐上帝位!”
    “那是因我儿将你捡回去养着!”崔太后大哭,响雷闪过,照亮她眼中恨意:“我说过他多少次,你是白眼狼,是喂不熟的毒蛇,他就是不信。他偏要养着你。什么好东西都给你,让你读书习字,把你当个宝似的捧着。最后呢,一抔黄土,尸骨无存——”
    崔太后跌坐在地,好似又回到长子死讯传来的那个午后,再看幼子惨状,两张相似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。
    她哀哀地哭道:“他是背着我出的行宫。你道他为何要来,你恨他,可他却惦记你。知道讨好不了你,宁肯走弯路讨好你女儿——
    “我只有两个儿子,都要折在你手里吗?”
    谢朝晏闭上眼,任由泪淌下。
    有时她真恨,什么血缘,什么亲人,恨不能一刀子斩个干净。
    谢元嘉摩挲着袖中的玉麒麟,她感到此物并不寻常,或许能在此时救谢绍安一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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