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
前日夜里,云眷将自己收拾整齐,和素日一般无二的模样来了悦福客栈,她手里提着个食盒,朝掌柜的笑着:“天字房的客人白日里向我定了佐酒的烧鸡。我这时亲自送来。”
这样的事从前也有,掌柜的正打着算盘,并不设防,任她去了。
云眷敲了敲天字号的房门,谢元嘉开门时颇为诧异,“你这是?”
云眷将食盒推开一角,让她看清了里面的人头,她冲谢元嘉微笑道:“您白日里向我订的菜,我这就送来了。”
谢元嘉惊讶地抬眸,不想白日里看似柔弱的老板娘,竟会面不改色地提着方於的头颅来找她。
她不知来者是敌是友,但她察觉到,这恐怕是她离真相最近的时刻,谢元嘉决心赌一把,握紧了袖中的短匕,“你进来吧。”
房门合上一瞬间,短匕横在了云眷脖颈上,“你究竟是谁。”
云眷只道:“大殿下,我是友非敌。”
谢元嘉并不放下刀刃,示意她跟着自己的脚步,走入内室:“我总得听完以后,才能判断。”
云眷道:“我是从前云家的二娘子,及笄以后被先皇赐婚给了先太子为侧妃。您当听说过。”
谢元嘉面上仍不动声色,“是,那么你深夜避人耳目来此寻我,是何目的?你为什么要杀了方於。”
云眷道:“他与谢绍安勾结,意图谋害三殿下性命,嫁祸到您身上,迫使您与陛下为敌。我不愿。所以,我杀了他。”
谢元嘉倒感到几分奇怪,“你既是先太子侧妃,那为何不愿扶持谢绍安,拿回属于你的名分,而是要隐姓埋名在这小城里做个厨娘?”
云眷垂下眼眸:“我并无多大野心,只愿活在承平盛世之下,女人治下的盛世总好过男人的盛世。我若做那太后,少不得要守活寡,哪比如今自在。故而,我不愿意。
“我守着那座旧宫和他的子嗣二十年,天大的恩情也已经还完。谢绍安犹要贪心不足,欲将我的性命也赔进去,我不愿意。”
她道:“方於的头颅就是我交给大殿下的投名状。大殿下若不信我,自可回京暗中探访南坊一间名为通宝居的当铺。我们传进京的消息都由这间当铺传入行宫。”
谢元嘉慢慢松开她:“多谢你来告知我这些。我还有一个疑问。”
“您想问,您是不是先太子血脉,对么?”云眷眸中隐有水光,“不是,因为小郡主,是在我怀里断的气。”
谢元嘉瞳孔紧缩。
“当时旧宫大乱,火光冲天,幕僚与卓家兄弟只顾护着小殿下逃命,太子妃死于乱臣之手,乳母抱着小郡主来寻我。我们两个女子护着她往外逃,朱雀卫以一当十,箭术尤其精湛,乳母以身相护,但小郡主的襁褓仍不知何时中箭,等我怀抱着她逃出生天时,她已停了呼吸……”
谢元嘉不知何故,忽觉冷意窜上背脊,也许是为她那位死于母皇之手的表姐妹哀悼。
“那这枚玉麒麟上的来之,又是怎么回事?”谢元嘉将玉麒麟举到云眷眼前,“果真是谢绍安骗我的,对么?”
云眷摩挲着玉麒麟,目光有些怀念,她答道:“他并未骗您。这玉麒麟上的字也的确是当初太子殿下请工匠刻上去的。他是真以为,你是他妹妹。”
谢元嘉困惑道:“那你,为何不告诉他?”
云眷嘲讽地笑着,“我为何要告诉他。陛下给大殿下取字来之,不也是希望殿下将小郡主的那一份一起活了吗?”
云眷细细瞧着谢元嘉,像是想从她身上辩出些旧人的影子,“小郡主若还在,应当也这般年岁了。”
谢元嘉没出声,她在想,母皇既能狠心杀了废太子全家,又为何要将他女儿的名赐给自己当字。
云眷仿佛看出她的困惑,摇头笑笑,“其实他们兄妹很是要好。但你知道,坐天下的人,不狠,又怎么能坐得稳呢。给你取这个字,也许是帝王恍惚间的一瞬愧疚罢。”
第58章 恨月(七)
知晓自己并非废太子遗孤,谢元嘉合该松一口气,但不知何故,她高兴不起来。
也许是她从沧山行宫出来时,少年来得太凑巧,或者是他的红衣太鲜艳,让她紧守的心门在那一刻轰然倒塌,汹涌的情意将她淹没。
对着他的眼睛,她再也无法坦荡地说一句,她从始至终只将他当弟弟看。
谢元嘉长久的沉默引起了云眷的注意,她惊讶地发觉,大殿下不知何故眼眶红了。
她小心地问道:“殿下,您没事吧?”
“无妨。”一霎时的恍惚过后,谢元嘉抚过面颊,悄然拭去那一滴泪。
她面上又恢复了冷静:“抱歉,我暂时还无法放你走。”
云眷一怔,连连拒绝,“不,殿下,我不想卷进来。我只想留在玉津过我的安稳日子。或者我可以走远些,永不再出现在贵人面前……”
谢元嘉摇了摇头,“你错了。我要你跟我走,是想护着你。你杀了方於,若叫谢绍安知晓了,他会如何。你想过吗?”
云眷背脊一麻,她知道,谢绍安手段阴毒,他如果知道方於死在她手,她还将他的合算全盘托出给了谢元嘉知晓,他一定不会放过她。
她灰败下脸来,“殿下希望我为您做什么。”
谢元嘉道:“不是为我,是为你自己。只有除掉谢绍安,你才能真正去过安稳日子,不是吗?”
她不能将谢绍安的身世大白于天下,那无异于是给自己和母皇找麻烦。
谢绍安不足为惧,要命的是,他行事有崔太后一力作保。有孝字压在母皇头上,做什么都很难得心应手。
只能她来为母皇分忧了。
“那么殿下何时启程回京?事不宜迟,最好在他们发觉方於之死前回去,我们才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既已决定要随谢元嘉归京,云眷也就不再迟疑。
此事早点结束,她也好早些归来。
谢元嘉沉吟一瞬,答道:“过了明日吧。夜里,我们启程。”
云眷不知缘由,但聪明的并不多问,起身离去。
晚一天,也不会怎样,对吧。
谢元嘉如是想到。
月夕节的最后,海上焰火升空,巨大的声响将人间的一切声音都吞没了去,她看着谢行之笑眼弯弯,对她说了些什么,但她没有听清,她问他:“你说什么?”
谢行之凑到她耳边:“阿姊,我喜欢你。”
恰在此时,头顶有一朵巨大的焰火炸开,旁的杂音都被吸收殆尽,天地间只剩下少年那一句大胆的昵语。
她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:“我还是没听清。”
人群的喧哗声再度充盈耳中,谢行之摇头笑笑,“没听清就算了,阿姊,我们来日方长呢。”
他从背后环住了她,头搁在她肩膀上,俩人靠在一起看焰火。
谢元嘉好些时候亦有察觉,姐弟不该如此亲近的。
但偏就今天,她想最后纵容他一次。
谢行之感受到了她一整日的纵容,得寸进尺地将她全然圈进怀里,眼中好似刚睡醒一般慵媚缱绻,“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,和阿姊待在一起就好了。”
谢元嘉答道:“当然。阿姊永远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因为我们是亲姐弟。
谢行之醒来后推开门,以为会像往日一般看到阿姊,却不想见到了守候在门前多时的开宝。
他一怔,“你怎么会在这。”
开宝也是一怔:“t殿下,不是您传信回来说您在此,我这才带着人一路疾驰来接您吗。”
没见到阿姊坐在堂下等他,谢行之心中一空,他没理会开宝,径直推开旁边天字号的房门。
厢房不大,一眼能够扫到头,属于阿姊的东西,一件也没有了。几个小二正在洒扫,将床帐褥子拆下来清洗,房门忽然被推开,几人皆是一愣,“郎君,你找谁?”
谢行之急切问道:“住在这里的娘子呢?”
小二摸不着头脑:“那位娘子昨晚就走了,您没跟着一起吗?我们还以为,你们是一道的呢。”
谢行之掩好心绪,若无其事地笑笑,“没事,她同我说过了,只是我忘了。”
他退了出来,带上门。
开宝忍不住地絮叨:“您这是怎么回事,怎么一走就是三月呢,就给我们留了个信儿说游历去了,旁的半句话也没有。您再不回去,世子爷都要急疯了。娘子,什么娘子,您身边何时有了位娘子?朱五娘子一直在京城啊……”
“哦对了。”开宝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,“您走这些日子,大殿下也病了。您放心,什么也没耽误。”
谢行之没答话,只轻轻地眨了眨眼:“好。回京吧。”
沧山行宫原是先帝朝避暑的行宫,冬日大雪纷飞,翘檐下满挂冰凌,院中银装素裹,景致虽好,却冷极了。
谢绍安一到冬日就容易旧疾发作,这些日子都病得厉害,哪怕屋内炭火烧得足足的,他也依然感到刺骨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