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
谢元嘉面上大惊失色,“你们想让我干什么——”
卢雅茹得意大笑,只当局势全在自己掌控之中,“大人莫慌,只是想请您帮一些小小的忙而已——”
她拍了拍手,家丁将门打开来,院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,火把熊熊燃烧,像是要把天捅出一个洞来。
府兵押着几个人上前来,他们皆被五花大绑,沈秋水被推到最前,披头散发,显然受尽了折磨,她冲卢雅茹愤怒大喊:“卢雅茹,我是朝廷命官,你岂敢!”
卢雅茹拨了拨手上的蔻丹,全然不在意她的威胁,莞尔一笑,“沈大人,您这可就太冤枉我了。这闻大人纳妾,你身为扬州长史却不来观礼,是对闻大人不敬,冒犯了大人,是她要给你个教训,我有什么办法啊——”
沈秋水愤恨地朝着谢元嘉的方向,泪水盈眶,“我原以t为你是为了麻痹这些蠹虫,才暂且虚与委蛇,不想你竟一壁收受他们的贿赂,一壁在我面前装好人,骗得我将积年搜集的证据全都给了你——你不得好死!”
“我没有!”谢元嘉大呼冤枉,“我何时欺骗你了——”
“呵呵,闻大人,这你就要感谢你有个好夫婿了。”夏松笑呵呵地走进来,他身侧跟着谢行之。
谢元嘉满面惊讶,“你,你背着我做了什么?”
谢行之面上淡淡,朝她轻轻点了点头,“妻主误入歧途,我身为人夫,自该为你打算。替你抉择一条明路。”
夏松见到沈秋水,眼中划过一抹狠厉,抬脚一踹,“若非顾郎君以闻大人的名义与你密信往来,我倒不知,你手里竟握了这么多实证。怎么,你还想闹上天去吗?你一介罪臣之女,若无我提携,连官场都爬不进来,不思感恩也就罢了,竟然还想着要告发我,我看你往哪里去告!”
沈秋水落到此般境地,竟也不折傲骨,啐了夏松一口带血的痰,“我呸!我能入官场,是得陛下亲赐出身,与你有何干系。皇恩浩荡,我为朝廷命官,自要为朝廷为百姓谋福祉。你们上下一党,盘踞扬州,侵吞朝廷海贸赋税,个个都该斩!”
卢雅茹轻蔑道:“死到临头了,还在嘴硬呢。”
她优雅地提起裙裾,一步步走了下来,“你的陛下,和你的百姓,此刻在何处呢?可有人来救你?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,你却要为他们卖命,活该落到如此下场。”
此话诛心,沈秋水浑身止不住一颤,瞳仁里也闪着水光,她气势显然不如方才足:“我不为任何人卖命,我只为对得起我的本心。”
“好,对得住你的本心。那不如就让我们剜出来瞧瞧,沈大人的心,是否比我们都要亮堂些?”
卢雅茹咯咯地笑,忽然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刀,递到谢元嘉手边,“大人,动手吧——”
谢元嘉试图求情,说着软话,“这沈秋水好歹也是五品官员,若是死在这里,是不是也太——”
卢雅茹漫不经心,“大人放心,沈秋水是畏罪自尽。扬州上下都长着同一条舌头。”
她毒蛇吐信一般盯住了谢元嘉的脸,“您看,您是怀揣百宝回京领赏呢,还是被这叛臣所杀,不幸殉难呢——”
第85章 下扬州(十三)
沈秋水目眦欲裂,“卢雅茹,你以为我死了,你就能如愿吗?天理昭昭,你总有一日会为大宁律法所审判!”
卢雅茹笑得前俯后仰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“听见她说什么了吗?大宁律法,可笑!沈德昌当年辖制建州,拥立殿下为主君,一呼百应,封疆大吏,何等风光。怎么唯一留下来的女儿竟是这么不成器的。”
沈秋水跪着,不得不仰视卢雅茹,眼中却无半分屈从,“他是风光无限,可他贪污百万赈灾银两,害得千余百姓无家可归,他的罪孽,死千万次也难以抵消。
“我的确不是他,我为官清廉,哪怕到了此刻,我也无怨无悔,仰不愧天,俯不怍于人。”
即便是卢雅茹,此刻也不免被沈秋水的气势所震慑,她低低地笑了,“不想你倒是位真君子,倒比那些名臣祠里的更有风骨。”
卢雅茹眼中有着难以言状的悲哀与讽意,“只可惜啊,辨不清是非。太子殿下若还在,你爹如今仍是封疆大吏,你就是沈家嫡出的大小姐,说不准今时今日我还要向你下跪。旁人的生死荣辱与你有何干系,哪用你去在意?”
谢元嘉状似惊讶地捂住了嘴,“太子殿下?你们,你们竟是——”
“事到如今呢,我也就不瞒闻大人了。”卢雅茹眼中燃起被压抑多年的怒潮,仿佛要将一切都烧为灰烬,“不错,我等蒙太后娘娘搭救,能活在这世上,谋上个一官半职的,就是要替死去的太子殿下雪冤,报仇。”
沈秋水终于明白了所有,冷笑道:“好啊!原来你们竟是废太子逆党,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,你们还想着要起复,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
谢绍安神情一凛,他不想卢雅茹竟是如此直言不讳。
他状似不经意地瞥向谢行之,却见对方不躲不避,也正看着他,显然是观察他多时了。
夏松眼神一紧,上前劝慰道:“夫人,先别说,若是传出去,不好。”
他的为难却正中卢雅茹痛处,她眼眶通红,将夏松甩开,双眸血红地瞪着沈秋水,“逆党?你们才是逆党!她谢朝晏才是最大的逆党!
“我母亲曾是太子乳母,太子殿下待谢朝晏何等宽厚,何等恩重如山,她却在背地里筹谋着夺了殿下的江山。
“她以殿下的名义起兵勤王,最后却不肯还位殿下,反倒将殿下圈禁在玉津小城当中,我的殿下,我的殿下啊——”
一时竟是触动了卢雅茹衷肠,她声泪俱下,美眸中恨意显著,“今日若是殿下高坐明堂,我们都有从龙之功,又何须在此处隐姓埋名呢?”
卢雅茹将剑“哐啷”一声扔在堂中,冷笑着,“我改主意了。今夜这里的人,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。”
谢元嘉笑,“看来,卢夫人是不打算留我的性命了。”
闻言,夏松亦是一惊,“夫人,不可啊。这闻韫乃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,若是杀了她,麻烦太大了。”
“我怕这些吗?死人是没有说话机会的。”卢雅茹一意孤行,“沈秋水畏罪潜逃,闻大人逮捕她的途中不幸罹难。我们到时已经晚了。”
墙头忽然出现十几人,臂中俱端着弓弩,瞄准了院中几人。
生死紧要关头,谢行之忽而笑出了声,他道:“等等。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他姿容艳美,站在这样的漩涡中央,如此妖异,却又赏心悦目。
美人不管在何处,似乎都是有优待的。
卢雅茹暂时放下了杀心,“哦?顾郎君,你想说什么?”
她欣赏着美人落入绝境时的挣扎姿态,大方地道:“你若弃了闻韫,我倒愿意纳你,端看你此刻愿不愿意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了——”
夏松急了,“夫人,你,你答应过我不纳妾了。”
“没你的事儿。顾郎君,你回答我,愿意还是不愿意。”卢雅茹是真有些看上他了。
谢行之微微一笑,“我与夏兄是拜把子兄弟,怎好与他共侍一妻呢。”
“那看来你是不想活了。”卢雅茹眼中流出狠意。
夏松倒是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感激来,他望着谢行之,颇有几分感激,“兄弟,等到了那边,我一定给你多烧几挂纸钱,必不叫你泉下孤单。”
谢行之微眯起眼,玩笑道:“那还请夏兄将我和夫人葬在一起。”
他含情脉脉地又看向谢元嘉,“今日,我们就要死在一处了,只有我们两人去死。真好,这样,我们之间就再无旁人了。”
他凤眸似笑非笑,一时倒辨不清是真话还是玩笑。
谢元嘉不合时宜地失神了一瞬,几乎要溺死在他眼眸里,她费好大劲才稳住心神,斥道:“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?”
本是斥责的话,但她眸中含情欲诉,倒是更显得像调情,不把眼前诸位放在眼里了。
卢雅茹恼怒,“好了,我不想听你们两口子废话,要做苦命鸳鸯,我成全你们。”
谢元嘉目光落在人群尽头,叹息一声,“你还不出手吗?真要看我死在这里?”
卢雅茹只当她失心疯了,抬手,“准备,放箭——”
“孤在此,何人敢动手。”
淡淡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出,卢雅茹回头望去,竟是歌奴,她有些不耐,不欲理会,“别管他,快放箭——”
“卢雅茹,你连这块玉牌都不识得了吗?”
卢雅茹本不在意地往后一瞥,却见歌奴手中一块晶莹的翡翠玉牌,上书四字:承天之命。
她瞳孔紧缩,“这是,太子殿下的玉牌!那你是,小殿下……”
谢绍安除掉脸上的人皮面具,面孔几无血色,苍白仿若雪山神祇,淡然而立,水红的衣裳替他添了一分人气,“见到孤,你还不跪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