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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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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对于晏帝会否回答她的疑问不做期待。但谢朝晏只是很轻地叹息一声,“罢了,你总是要知道的。随朕来吧。”
    谢绍安又一次被押入禁苑。
    不同的是,他这次已经用完了自己所有的底牌。他已经想不到,还能从何处翻盘了。
    人一旦没了信念,肉体衰亡也不过是短短几天的事情。
    他感到自己的五感在极速地退化,他仿佛已经和禁苑生满青苔的墙壁融为了一体,静静地,只剩下一点微茫的呼吸。
    不知究竟过了多久,远远地传来一阵雀鸟声儿,渐渐地近了,更近了,原是许多人杂乱的脚步声。轰然地,铁门开了,有人踢了他一脚,“起来!别装死——”
    谢绍安跌在地上,五感缓慢地回笼,他首先睁开眼睛,一张一翕之间,看见一道明黄的声音。
    谢绍安嘲弄地笑道:“太子殿下今日何以想起我了。”
    她没有说话,她身边的人威严地下令,“都退出去。”
    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,牢房里重又安静下来,与寻常的每个日子都没有区别。
    谢绍安被日光刺激地,缓慢地睁开眼。眼前朦胧一片,他挣扎地适应着光线,眼前的世间慢慢清晰起来。
    长眉,凤眸,挺拔的鼻梁,丰润的嘴唇,骨相清俊的面孔。但随着他瞳孔慢慢的聚拢,他看清了她眼睑不自觉地下垂,眼尾细细的皱纹,仿佛二十年的光阴瞬间从他眼前流过。
    谢朝晏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怎么。将朕认作元嘉了?”
    谢绍安一愣。
    他没想到她会来看他。
    毕竟,她一向表现出来那么厌恶他。
    谢朝晏袖子一挥,汝青端上了一壶酒,“你是兄长在这世上唯一的子嗣,于情于理,朕都该来送送你。”
    谢绍安双眼霎时红了,他恶狠狠地骂道:“娼妇!若不是你,我如今早该正大光明的坐在龙椅上,岂能沦为阶下囚。”
    谢朝晏抬手扇了他重重一巴掌,谢绍安半个身子都被趴在地上,只剩一点骨气强撑着。
    谢朝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她饮下,慢条斯理地道:“你一定很奇怪,为什么元嘉会忽然反水,站在她杀母仇人这边吧?”
    谢绍安不语,只攥紧了拳头,“你一向善于蛊惑人心。我岂会知道。”
    谢朝晏笑了笑,“蛊惑人心么?或许是吧。但这件事,倒真与朕无关。”
    谢绍安震惊,“怎么可能,不是你,又是谁——”
    “总归你是兄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。朕会叫你死个明白的。”
    谢绍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,感到荒谬,“难道你要说,乔厌生是背着你屠了我满门吗?她那时已是天子近臣,为何要折了自己的富贵去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?”
    谢朝晏抬眸,往事如羽,轻飘飘地落在心头。
    她也起了一阵恍惚,看似是在应答谢绍安的话,其实也是在问自己,“是啊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。”
    谢朝晏的声音渺茫,透过牢房墙壁传过来,谢元嘉一时也好似跟着她,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    “那时,她刚从婆家逃出来,流落在乞丐堆里,老乞丐来同她抢食,她将他扼死在道旁后,自己继续不慌不忙地吃饼。她好像天生就会杀人。
    “我那时也只不过是个被弃在冷宫的孤女。也许是因为寂寞,让我将这样一条恶犬捡回去养在身边。这世上,总归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活的这样难受。”
    “她跟着我,替我杀了很多人。有欺负过我们的,有我想要得到却不肯臣服于我的,也有我不愿意杀,她背着我杀了的人。
    “她第一次违背朕的命令,是替朕杀了年逾古稀的鸿儒颜无欲,那老头的确顽固,说什么都反对朕摄政。但他曾是朕的老师,在先帝和太后将朕放任自流时,唯有他肯站出来,教朕读书习字。”
    谢元嘉记得此人,后来官至礼部尚书,执天下文坛牛耳的陈文津,当年也不过是他座下小小弟子。
    晏帝为摄政公主时,颜无欲曾慷慨陈词以示反对,后猝然病故,天下流言纷纷,皆以为是晏帝灭口,却不想其中内情竟是这般。
    “那时朕已然警告过她,不许擅自行动,若有下次,绝不轻饶。她也乖觉了好些时日。直到朕登基——
    “朕不想杀谢朝清。他是朕的亲哥哥,也是因为他放权给朕,朕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。所以朕只是将他贬出京圈禁起来。他说过,他一直想去见见广阔天地与山河。如果那些人不再兴风作浪,也许等到兄长老了,朕也能再次将他召回京来,我们兄妹之间,也能得一个善终。
    “可惜——”
    谢朝晏摇了摇头,讽刺地笑着,“他们不肯。只要谢朝清活着一日,朕就永远坐不稳这个皇位。天灾也好人祸也罢,无论是什么,总归都是因朕女子之身登基,得位不正的缘故。
    “那时徽州水患,秦地大旱,北疆偏又叛乱,朕几乎要被内忧外患逼得退位。无数朝臣嚷着要从玉津接回明主来。这其中,更少不了朕的阿娘推波助澜。”
    谢绍安淡淡接了一句:“所以,你就暗中命令乔厌生率领朱雀卫杀了我全家。”
    “朕的确给乔厌生和朱雀卫下过一道旨意,但却是命她将兄长暗中送往琉球安养。对内宣称他已病故。她却抢先一步到了玉津,用萧景远手里的人屠戮了谢朝清满门。事后和萧景远伪作成八王叛军所为后逃走。”
    一墙之隔的谢元嘉呼吸一滞,瞳孔紧缩。
    谢绍安脸上剧烈抽动,他嗬嗬大笑,不愿相信,“你总不会告诉我,灭我满门的主意,是乔厌生自己定下的吧。你敢说你毫不知情?没有你的授意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!事成非但无功,反有大过,她与我父亲有何深仇大怨,让她做下这等惨事?”
    谢朝晏仍然冷静,“朕的确不知情。事后得知亦是t震怒非常,命朱雀卫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二人追拿归案。但那时宫内外都太乱。等到朕清理叛军,又稳定朝局后,才获悉他们的行踪。
    “那时他们两人藏在蜀山密林里,还有了孩子。萧老将军一生耿忠,为洗清萧家罪孽,亲率重兵围剿,其实没必要,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逃。”
    谢朝晏回想起那日,冷笑道:“朕去时,她还在炖煮牛肉,还有脸问朕要不要坐下来尝尝。理直气壮,半点不觉着自己错了。”
    朱雀卫将竹屋围得水泄不通,火光冲天,剑指乔厌生这个昔日的统领。她却安然站在灶前,尝了一口咸淡,对着谢朝晏露出粲然的笑来:
    “陛下,尝尝我做的牛肉吗?软烂入味,还加了刚从后山挖出来的冬笋,嫩呢。”
    谢朝晏彼时只有愤怒,冷冷地质问:“你为什么要杀谢朝清。你明知道,朕不想让他死。”
    乔厌生搁下汤勺,遗憾道:“可不杀他,陛下就一辈子都坐不稳皇位。”
    “可他是朕的亲哥哥。他对朕有大恩!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乔厌生安然地对着谢朝晏笑,“屠戮皇族,阿乔自知罪无可恕。从未想过要苟活。”
    她解下围裙,走上前来,如平常一般,虔诚的,衷心地,臣服在谢朝晏脚边,仰起脸,双手奉上自己的长剑:“阿乔欠了陛下,也欠了他。这潜逃的一年,是为了还他的情。如今情已还完,命自归陛下。”
    谢朝晏手指不自觉的颤,却还是执起长剑,抵在乔厌生的颈窝:“怎么,你以为这么说,朕就舍不得杀你了吗?你若当真不想活,为何要打伤朕派来捉你的人?”
    乔厌生望着她微笑,“恶犬咬了人,自也只有主人有权处置。我这条命,除了陛下,不会给任何人。”
    “好啊。说得很好。”
    剑尖一旋,谢朝晏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,乔厌生闭眼,并无任何抵抗,但谢朝晏也只是斩落她一缕头发。
    谢朝晏闭眼:“即便杀了你,兄长满门也不能复生。这些杀孽,总归记在朕的名下。往后,你与萧景远就远遁海外,永远不要踏足大宁的土地——”
    她话音未落,乔厌生已握住她剑尖,毫不犹豫地贯穿自己的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,她在她面前缓缓倒下。
    死前,她仍笑着,哪怕说话已经很困难,她仍坚持,唇瓣一张一翕地吐出:
    “君以国士待我,我必···以国士···报之······”
    谢朝晏脸上不知何时淌下热泪,她颤抖着手,蹲下身来,合上了乔厌生的眼睛。
    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那日,群臣俯首,百官称臣,她如杀神般站在她身旁,一如从小到大,她跟着她,全然地,衷心地注视着她。
    一如此刻,哪怕死后,哪怕没了呼吸,她的瞳孔也依然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。
    她说:“阿乔会穷毕生之力,扶助陛下坐稳这个皇位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我的陛下,是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帝。是天命所归,是人心所向,日后必能开创盛世,载入史册。为天地生民谋福。任何阻挡陛下的人,都是我的敌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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