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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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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患者轻微脑震荡,额头、手臂等多处擦伤和挫伤,需要静养一段时间。”蓦地,宋妙想起医生的话来。
    她眉心微蹙,正想轻轻地关上病房门离开,床上那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睁开眼,喊她:“宋妙。”
    宋妙脚步顿了顿。
    她没关上门,而是径自朝江思函走过去,却没靠近病床,连不远处的椅子都没坐,就那样站在窗边望着她:“你怎么来珠舟港的?”
    两人之间似乎有泾渭分明的隔离线,这是宋妙主动劈开的。
    江思函头有点晕,但她舍不得闭眼,凝视着宋妙白皙的脸颊,唇角微微弯起:“飞来的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我问为什么要来?”
    江思函又笑了下,眼中却没有戏谑:“我以为,你会知道的。”
    她嗓音原本是清清冷冷的,很好听,像现在这样处于虚弱状态时就带着一点缠绵。
    宋妙沉默片刻:“我不知道。多谢你今天挺身而出救了裴姨,我先走了。”
    就在宋妙朝病房门口走去时,江思函突然说:“我很想你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道你生气,我那时候……不理智,对不起。”她声音艰涩,眸子微垂,做出求和的姿态。
    “生气?”宋妙转过身,很短地笑了下,“你做了这么多事,居然以为我只是有点生气?江思函,你从来没反省过你自己,你也不会觉得你自己做错了,以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性子,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帖,如果还有下次,你会轻易给我编织一个更大的牢笼。但是别忘了,这里是珠舟港,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,我也不是那个无知的宋妙。”
    病房诡异地沉默下来。
    江思函怔怔地看着宋妙。
    “你喜欢的也不是我,”顿了顿,宋妙说,“你喜欢的是你持续十年的执念。”
    她没有再道别,转身走出病房。
    头痛让江思函无法思考,她难得产生了一丝自我厌恶的情绪。
    过了一刻钟,她才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,侧过手臂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    -
    离开医院前,宋妙去见了裴诗潼。
    比起江思函,裴诗潼的伤势要轻一些,医生只建议留院察看一天。此时,裴诗潼的助理已经赶到,将病房内外收拾清楚,宋妙见这里一切都好,没想再打扰,礼貌道别。
    裴诗潼却叫住了她。
    “宋妙,你和江思函是什么关系?”
    宋妙一怔。
    裴诗潼笑道:“不是想探究你们年轻人的私生活,只是有些爱意太过瞩目,压根藏不住……上次你请我帮忙传话,也是因为这事吧?你们俩有了矛盾?”
    爱意太过瞩目……
    仿佛有一块巨石从天而落,在宋妙的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    她握了握手指,勉强笑笑:“这之中有点复杂……但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    “没关系也好,江家那样的门户,总归是难相处的。”裴诗潼淡淡说道。
    或许是宋妙长得太像故人,又或许是今天看见二人相处的模样,她难得有了倾诉欲:“我也曾有个恋人。”
    她没说性别,但宋妙瞬间猜到是女性恋人。
    裴诗潼说:“如果你去网上查裴氏制药掌权人的新闻,就会发现的,那些写得天花乱坠、匪夷所思的内容基本是真的,私生女、内斗、夺权,说的都是我。我本是裴家的私生女,生母是声名狼藉的交际花,七岁前,一直被扔在珠舟港外公外婆家。”
    “外公外婆势利眼且重男轻女,那时候我过的日子还不如裴家的一条狗,在海滩上狼狈地翻垃圾。是她,捡到了我。”裴诗潼笑了笑,“她说,我没有爸爸妈妈,但是她有,她把爸爸妈妈分给我一半就好了。她似乎天生会爱人,才几岁的小孩,就知道攒下零花钱给我……她家里人也很好,知道这事之后非但没骂她,还将我接回家吃了一顿饭。那是我有记忆以来,最好吃的一顿饭。”
    “七岁那年,裴家人要在珠舟港建药厂,终于想起我了,才把我带回家。回家之后,我的日子好过起来,虽然还是会受到家里同辈的欺负,但吃穿用度没少。就这样到了大学,我又重新遇见她。
    “她跟小时候的模样真像,我一眼就认了出来,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。直到很久过后,我才知道,她是怕我自尊心受挫,不愿回想起那段往事,故意装不认识。
    “我们不同系,却分在同一宿舍,大学四年都在一起,她热情开朗,主动向我表白,我满心欢喜,没有不应的。”
    宋妙轻轻出声:“然后呢?”
    “二十年前的舆论环境不如现在,同性在一起是罪大恶极,这件事瞒不住,很快被捅到了我父亲那里。当时我已经参与了公司里的一个重大项目,他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商人,恨我要丢了他的脸面,勒令我分手,我扛住压力没有答应。”
    裴诗潼声音压抑:“但我的女朋友,却在这个时候怀孕了。”
    宋妙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裴诗潼说:“当时我太过年轻气盛,不容许背叛,也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,没想到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。”
    宋妙眼底有着浓浓的担忧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裴诗潼笑了笑:“想说什么就说吧,这些年我早就想开了,不然也不会和你说这些。”
    宋妙问:“她背叛你了?”
    “谈不上……我后来才想明白,就算是怀孕,也不是她的错,是那些肮脏低贱之人的错。”
    “那她……结婚了?”
    “死了。”
    宋妙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,但裴诗潼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低的:“她死得猝不及防,我还没有恨够她,她就死去了……不该如此的,她是个好人。”
    宋妙呐呐无言,口齿间像吞了未熟透的热带水果般充满了苦涩,只是道:“裴姨,节哀。”
    病房里没开灯,阴天天幕之下,光线格外黯淡。裴诗潼瞳孔里有一丝伤感,但转瞬即逝:“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,再多的悲伤也是庸人自扰。我对你说这些,只是看你心里左右矛盾、难以抉择,想多嘴提一句罢了,到底怎么想的,还是得看你自己。”
    这时,助理抱着干净棉被进来了,裴诗潼有点精力不济,最后对宋妙笑了下:“这次撞车明显是冲着我来的,我就先不去你家吃饭了,最近总部在珠舟港发展分公司,我还会再待一段时间,下回吧。”
    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。
    宋妙心领神会:“那您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,有事可以随时联系。”
    裴诗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,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刺痛——在讲述过往那些事时,她生生将指甲嵌入掌心肉之中。
    恍惚间,聂霏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你这什么臭毛病,怎么一发脾气就伤害自己啊。”
    当时她正坐在宿舍下铺,用碘伏小心地给她掌心的伤口消毒,嘴里还威胁:“再有下次,我看你的指甲也不要留了吧,全都剪平,让你难受。”
    裴诗潼无奈,也不想和她提家里的那些糟心事:“我伤害自己你也要管啊。”
    聂霏哼哼:“你说呢,你的身体都是我的,要伤害它,自然要问我的意见。”
    聂霏就是这样的人,自己活得不算精细,却当她如珍似宝,一点小擦伤都要紧张个半天。
    裴诗潼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    她开朗、热情,相貌不算顶级的美丽,只能说清秀,但无论走到哪里,总能有追求者围绕着她打转,谁都渴望太阳能够洒下一点它的光辉。而自己呢?除去“裴氏制药之女”这个名头,什么都没有,而这个名头,也是靠别人施舍才得来的。
    那天夜里,她被叫回老宅,一踏入这个阴森寒冷的地界便觉得气氛不对劲,刚想离开,一道声音喝止了她的动作。
    “还不跪下!”
    老宅空旷幽静,没有开灯,裴旌丁坐在那把黄花梨木椅子上,目露威严,而一旁,她的大哥裴书庆正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。
    裴诗潼顺从地跪下。
    这已经属于条件反射——裴旌丁和她见过的恶人不一样,像外公外婆那种恶人,会用恐吓、饥饿的手段企图驯服她,但裴旌丁,他像是天生的恶魔,只是受制于法治社会,才不得不披了张人皮来伪装自己。
    裴旌丁语气还算和蔼:“听说你谈恋爱了?”
    裴诗潼抿了抿唇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裴书庆按捺不住:“她撒谎!公司里都传遍了,有个女的天天给你送饭,这不是女朋友难道是你雇的下人吗?你们举止亲密,当大家都是瞎子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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