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开诚穿着一身布料柔软,风格简约的休闲服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气质儒雅,虽两鬓生白,因样貌、身材保养得宜,看起来顶多五十出头。
可以想见的,他年轻时一定很受欢迎。
徐文成率先伸手,“您好,黎先生,久仰大名,今日突来拜访,希望没打扰您。”
黎开诚笑笑:“我这里很久没来年轻客人了,屋子好像一下子都亮堂不少。”
见倪简盯着墙上的油画看,他说:“这是我夫人画的。”
算起来,他妻子郑清薇也离世二十年了,提起她时,他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。
这幅画里是春天的景象,色彩明艳鲜亮,角落有一名穿白裙戴花环的女孩,背影都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生命力。
出现在这里,却有些格格不入——和房屋整体色调太不搭了。
倪简说:“早听闻黎先生很爱您的妻子,今日一见,果真如此。”
管家为他们端来茶和果盘点心。
倪简捧着一只茶杯,轻啜两口,听徐文成和黎开诚客套寒暄。
作为一个部门的头头,父亲还是审判庭审判长,面对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载的黎开诚,徐文成也毫不露怯。
黎开诚知道他们有事而来,挑破说:“我和徐审判长也是故交,论起来,小徐你得叫我一声黎叔叔,不必拘束,有想问的就直接问吧。”
倪简也不兜圈子了,开门见山道:“黎先生知道基因编辑实验吗?”
黎开诚愣了下,微蹙眉心,略一思索后问:“对生物体基因组特定目标进行修饰?”
倪简颔首,“很多年前就有运用这项技术用来纠正导致遗传病的突变基因的先例,也有在接受基因编辑治疗过程中去世的事件发生,因为技术不成熟,成功率低,加之伦理层面的问题,联邦法律进行严格限制,并且禁止运用这项技术来孕育婴孩。”
黎开诚笑了笑,“倪小姐,我是名商人,我不太懂生物科技领域方面的问题。”
倪简的语气陡然变厉:“黎先生,我似乎没向您提过我的姓氏。”
她瞥了眼徐文成,“徐sir应该也只说要带下属来拜访您,您是怎么认识我的呢?”
黎开诚并没有被她的咄咄逼人吓到,无辜地摊了下手,“我总不可能放一个陌生人进我家里吧。”
答得滴水不漏。
徐文成适时打圆场:“抱歉,黎叔叔,她一向性格鲁莽,多有冒犯,还望见谅。”
黎开诚和蔼地摇摇头,说:“年轻气盛嘛,又是当警察的,多少有点职业病,能理解,不过还是希望倪小姐放松一些,不要把我当犯人。”
徐文成给倪简使了个眼色。
她就坡下驴:“多谢黎先生宽宏大量,本只想问问黎先生对这项实验的看法,不小心冲撞了您。”
重新扬起礼貌的笑,“正式向您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倪简,或者,简熹。”
倪简这招直接乱棍打死老师傅,黎开诚看她的眼神微妙了几分。
她继续说:“过去,基因编辑一直停留在遗传病治疗和癌症治疗等领域,但叶永康叶教授在此基础上做出设想,能否改变人的体质,优化未来人类的基因。听起来这是一项功在千秋的伟大事业是吗?可事实上,它带来的是争夺,杀戮。”
她目光移向那副画,“我想,您当年应该想通过这项技术,治疗您的夫人,并且孕育你们的孩子吧。”
黎开诚反问:“倪小姐查案难道只凭臆想吗?”
“我当然有证据。”
倪简打开终端,屏幕上显示,嘉荣医院曾多次暗地里收集卵子和精子,并且是通过非法渠道获得,而其来源无一例外,都是首都有头有脸人士。
它们最后都流向了哪儿呢?
自然是舒千兰的研究所。
但值得一提的是,舒千兰本是用的志愿者或是精子库提供的,样本质量参差不齐,叶永康认为,这是实验失败的原因之一。
黎开诚和简恺合作,将样本偷梁换柱,试图促成实验,与此同时,简恺将研究所关键数据盗取,传给黎开诚——因为他也筹建了自己的团队。
“可惜,舒千兰死了,简家被拖下水,您夫人也没能熬到实验成功,便与世长辞。”
倪简又打开一份资料,是郑清薇的诊疗记录,她生命垂危之际,黎开诚走投无路,在她身上用了不成熟的基因编辑技术。
此外,郑清薇还取过数次卵,这导致她的病情雪上加霜,想来医生劝阻过,但是谁坚持一意孤行,就不得而知了。
虽然得不到研究所的实验报告,但倪简猜想,她的卵子和黎开诚的精子一起被送到了舒千兰的实验台上。
还得感谢brant他们, fmia果然不是浪得虚名,没费多少时间,他们就挖出了这么多东西。
——虽然手段不是那么光明正大。
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,黎开诚也就坦然承认了:“是,我的确参与了,并且把自己择了出去,反倒是简家成了牺牲品。”
倪简静了下,又问:“我好奇一点,您为什么要在简家宅子里放那张照片?您是预料到我会找到那儿,引到我看到简恺房间那间暗室?”
黎开诚说:“其实我原本姓倪,不姓黎,倪祎然——也就是你的母亲,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。”
倪简微微睁大眼。
据黎开诚所说,他们的父亲是个赌鬼,殷实的家庭全被他败掉了,还一度闹到妻离子散的地步。
而倪祎然又是个omega ,无论在家里还是学校,都是不被重视的那个。但她心气高,不服这样的命运,一边兼职,一边学习,成功考上首都大学。在那里,她遇到简恺。
简恺是个桀骜不驯的少爷脾气,倪祎然也是不服输的倔强性子,一开始他俩完全是死对头,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一山不容二虎,王不见王。
后来慢慢的,简恺发现倪祎然的坚韧,乐观,动了心,对她展开了直接而热烈的追求。
各种给她送花送礼物,在实验室死皮赖脸地和她一组,借助家里关系拉项目,却又把功劳拱手让她给,就差把“我喜欢你”写在脸上了。
但倪祎然觉得他们家庭背景差得太大,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也觉得他这样的条件,哪会有定性,就是玩玩而已,始终没有点头。
周遭同学没少揶揄简恺,说他热脸贴冷屁股,大少爷哪受得了这个,估计没几天就腻了。
还有损友给他介绍姑娘,拱火说,把人带到倪祎然面前,叫她吃吃醋。他理都没理,以他对倪祎然的了解,这样只会把她推远。
简恺就那么锲而不舍,真心实意地追了一年多,当真应了那句“就算是石头也焐热了”,倪祎然还是答应了。
倪祎然知道自己没有家庭托底,为了毕业后得到一份好工作,时刻不敢松懈。
那段关系里,付出最多,爱得最多的一直是简恺。
其实两人也吵过架,不止一次,他指责她对他们的爱情不上心,她说他不成熟,不过是仗着家里才敢这么肆无忌惮,但最后还是会以简恺低头,把人哄回来收尾。
两个人又成了院系里著名的金童玉女。
简恺破除了家里的阻碍,在毕业后和倪祎然结婚。
没两年,他父母催促他们,说他们到年纪了,该生个孩子了,简家需要一个继承人。
可倪祎然自幼身体底子就差,后来因为学业和工作繁重,也没养好,医生并不建议在这个时候怀孕。
是舒千兰给了他们机会。
简恺也不在意是alpha还是omega ,男孩女孩,只要是像倪祎然的孩子,他都会爱。
s02降生,倪祎然给她取单字,熹,意为光明。
她说,不需要她照亮谁的人生,只希望她一生是明亮的。
简恺其实没那么喜欢小孩,他也以为,倪祎然是因为家庭的压力才会想要孩子。
结果是他想错了。
倪祎然把工作之余的时间都留给了简熹,甚至忽视了他。
简恺很是吃味,一度想把她丢在研究所,让她跟s01作伴去,免得占他老婆的时间。想归想,他也狠不下去心,谁让那也是他的女儿。
由于她身份特殊,夫妻俩没让她太多接触外界的人和事,大部分人只知道他们有孩子,但没见过她。
即便他们工作忙碌,即便没法和正常小孩一样上学,比起s01,简熹的生活还是幸福多了。
直到传来政变的风声。
简恺怕护不住简熹,跟倪祎然说要把她送出去,倪祎然哭了很久,还是做了决定。
她把简熹送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,托黎开诚想办法给她找一个归宿。
格瑞斯就是收到黎开诚的讯息,找到她,把她带回福利院。
她也聪明,才几岁的小人儿,竟然知道改名换姓,瞒骗所有人。
——倪简,倪祎然的倪,简恺的简。
但她当时实在太小,很多事情她不清楚缘由,随着时间推移,记忆也就淡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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