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记也好,记得才会痛苦。
所以黎开诚从未找过她,让她安安稳稳地以“倪简”这个名字生活着,长大着。
而黎开诚是在大学时为了摆脱家庭,改姓了黎。而郑清薇家是嘉荣医院的大股东,黎开诚在第一次在医院遇见她后,便主动追求才成年的她。
知道自己活不长,郑清薇想轰轰烈烈爱一场,于是倾其所有去爱他。
黎开诚成功当上了郑家的赘婿,一点一点往上爬,把股份尽数得到手。
彼时,他也不过才三十多。
很多人说,他是利用郑清薇,借她上位,但他对郑清薇的爱是真的,野心也是真的。
大权在握,他分出大部分心思,用来想办法治愈她的病。
倪祎然收到舒千兰的邀请,将消息告诉了黎开诚,说这可能对郑清薇的病有帮助,还可以让他们有自己的孩子。
郑清薇本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,压根没想过要孩子,但有后代可以让黎开诚站得更稳。
她说,她愿意帮他。
当时的问题在于,郑家一向不站队,而简家支持前总统,卫家正扶持毕晟,如果黎开诚和舒千兰的研究所合作,会让郑家不满,于是,他只好借助简恺的手在暗地里运作。
简恺也不单是为了帮他,这个实验如果成功,将给联邦,乃至全人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,简家并不希望果子被卫家独享。
舒千兰一心扑在科研上,浑然不在意家族间的斗争,收简恺仅仅是因为他能力不错。
实验持续数年,简熹都已经学会走路,郑清薇的病依然没有任何起色。
黎开诚斯文的外表下,带着强烈的病态的偏执,只要有一点点希望,他都会死死抓住。
到了后期,郑清薇变得形销骨立,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,时不时就会晕倒。
但她还是配合黎开诚,进行治疗,取卵。
“其实我明知道她那个时候很痛苦,可我还是没有叫停。”黎开诚苦笑了下,“我什至在想,如果有个孩子,她对这世界的留恋多一分,是不是就不舍得走了。”
倪简说:“您是很自私,挽留一份即将逝去的生命的方法是给她加诸痛苦,这就是您口中的爱吗?”
“倪简,”黎开诚直视着她的眼睛,那双和倪祎然很像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也在爱一个人,如果是你,你会甘心她就那么离开你吗?”
倪简哑口无言。
是,得知卫旒死讯后,她的反应没有多激烈,因为她潜意识里相信,他不会那样离开她。
如果他是得了无法治愈的病,像一缕烟雾,她抓不住,留不下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渐渐消散,她该当如何?
黎开诚笑了下:“血缘的力量真是伟大啊,你明明没和你父母相处几年,可你骨子里的东西和他们是一样的。”
倪简说:“可我是独立的,我不是他们的复制品。即使你们的孩子诞生了,ta就要承担被你用来怀念妻子的责任,你不觉得对ta来说也不公平吗?”
黎开诚漠然地移开视线,“当时的我根本顾不上那么多,我只是想把和她有最密切联系的东西留在世上而已,我何必在意这件东西的感受。”
倪简吸了口气。
疯子,他绝对是个疯子!
可她对他的谴责那么无力,爱会让她软弱,也会让她刀枪不入,让她变得不像自己。
徐文成此时开口道:“黎叔叔,既然简恺是将资料传送给了您,您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动作?”
黎开诚说:“我手里的确是有简恺当年盗取的资料,可如今嘉荣集团和卫家牵连甚深,我不希望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,和卫家同归于尽。”
倪简说:“您放我们进来,想来也是知道我们的来意,不知可否将资料交给我们。”
黎开诚两手交扣,食指点了点手背,眉目带着一点悲悯,“尹裕和即将全方位整治,是因为他善良吗?不,这不过是他顾全自己利益集团的手段,他可以为了利益和你们合作,将来也可以为了利益抛弃你们。舒千兰就是个例子。不是卫绥心狠手辣,这是游戏规则。
“孩子,独善其身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倪简反问:“您认为,如果是我妈妈,她会怎么选?”
黎开诚当即明白了她的态度。
他摇头叹了口气:“她没有你这么理想主义,但你比她还倔。”
倪简说:“总要有人去追光,现实才不会被黑暗吞没,不是么?”
黎开诚愣了愣,随即缓缓地笑了。
离开前,倪简问:“舅舅,我可以这么叫你么?”
“孩子,当然。不仅可以这么叫,还可以向我索要一个拥抱。”
黎开诚张开手臂,他的笑容始终和煦,没有距离感。或许是岁月磨钝了他的锐角,抑或者,是血缘亲情软化了他的盔甲。
倪简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她不记得他了,而他们也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,他们于彼此而言都是陌生的。
徐文成低声说:“去吧。”
她挪动两步,走到黎开诚面前。
他弯下腰,抱住她,手在她背后温柔地拍了两下。
他的怀抱那么宽阔、温暖,身上有很好闻的木质香水味道,绵远而深厚,如有实质,掉到倪简的眼里,让她眼眶顿时红了。
曾经她把福利院当家,因为她从格瑞斯院长,从其他人身上得到了足够多的爱。
后来她又把她和简平安的公寓当家,因为她爱他,决定选择他为和自己相伴余生的恋人。
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的亲人,那种与生俱来的,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的亲人。
之前她找到了简暨,她想留住这份亲缘,叫他“哥哥”,可简暨对她并没有这样的眷念。
如今她又找到了妈妈的哥哥,是和她更亲近的人,她再度做出了尝试。
幸而他抱住了她。
她低声问:“舅舅,我想知道,我爸妈葬在哪里。”
车已经停下,倪简尚且还在恍惚中。
徐文成按了安全带自动弹开的按钮,提醒她:“到了。”
倪简回神,扭过头。
这是首都最大的一片水域,人也好,往事也罢,奔涌不息的江流会将一切都带入海洋。
徐文成贴心地问:“需要我陪你下去吗?”
倪简摇摇头,“不用了,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,徐sir你先回去吧,谢谢你送我过来。”
既然她这么说了,徐文成也没再多言,待她下车后离去。
倪简坐在江堤的台阶上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也没去理,双臂环着膝盖,望着江面发呆。
黎开诚告诉她,他们火化后,骨灰从这里洒向了江水。
一条结实的臂膀从她的肩后环绕而过,手搭着她的小臂,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,另只手替她将鬓发勾到耳后。
她仰头,对上熟悉的褐眸,愣了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视线随即越过他的身体,向四周张望。
“放心,没人。”简平安拉下口罩,嘴唇蹭了蹭她的头发,“宝宝想我了没?”
倪简不轻不重地掐一记他胳膊,调情意味更重,“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。”
“噢,为了防止徐文成撬我墙角,我黑进了他的车,一路跟过来的。”
他把这样一件不体面的事说得云淡风轻,惹得她微恼:“喂,别说得我像一个给颗糖就会跟着跑的笨小孩似的好不好?”
他垂着眼帘,“没办法,我本来就没名没分,现在又是一个'死人',情敌这么多,我不得时刻警惕着?”
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,可他为了口吃的,也太能闹腾了。
倪简无奈地摸摸他的脑袋,“男朋友,你还想要什么名分?”
简平安不答反问:“你刚刚在想什么?”
“你知道吗,原来我还有个舅舅。他跟我说,我爸妈葬在这儿,我在和他们说悄悄话。”
虽然骨灰早已不知道被带到了哪片海,但她也就是图个念想,图个实质的,借以思念他们的由头。
他将她搂紧了些,唇贴着她的额角,“说了些什么?”
倪简怔怔地说:“我和他们说,你们的女儿长大了,不会轻易受人欺负,因为她很强大,从心理到身体都是;我又说,其实我也很脆弱,我想你们了,我经常梦到妈妈,还在梦里哭过。”
捏着她的手,一根根地摸着玩儿,“没把我介绍给他们吗?”
她嗔道:“还没来得及呢,你就过来了。”
简平安笑:“那你现在说吧,我陪着你。记得说,我是你最爱,也是最爱你的,会跟你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“要不要脸啊,和长辈说这么肉麻的话。”
“跟岳父岳母说这些有什么不可以的?”
倪简不想涨他的气焰,呛声道:“谁是你岳父岳母,又没说要跟你结婚。”
他挑眉看她,“不跟我结你跟谁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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