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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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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朝晏同时失去了兄长和臂膀,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,却见萧策怀里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婴。
    她竟然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。实在可笑。
    更可笑的是,乔厌生自己竟也不知道这件事,是萧景远背着她将孩子送来的。
    谢朝晏下意识地想要掐死那个女婴,可她却抓着她的头发对她笑,粉馥馥的小脸,紫葡萄一样的眼睛。
    谢朝晏想掐死她的手,不自觉地变成抚摸她,嘴里轻轻给她唱着哄她睡觉的歌谣。
    她手上沾了她母亲的血,她却像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,安心地依靠着她。
    谢朝晏贴着她的脸,眼泪不住地流,那女婴也跟着谢朝晏哭,就好像是她的孩子一样。她那时也刚失去女儿。她想,也许这就是她的女儿回来了。
    逝者的鲜血无形中化作了她们母女间的脐带。
    仿佛回光返照,一团烂肉又有了脊梁支撑,谢绍安羸弱的身体里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和仇怨,他质问道:“她是为你杀了我全家,即便你不知情,事后你也是受益者,难道你要说自己清白无辜吗?这样就能洗清你荼毒兄弟的罪孽吗?”
    面对他的质问,谢朝晏安之若素,“不。朕从未否认。”
    往事已经过去太久,久到谢朝晏如今想来,已不如当初痛彻心扉。
    谢朝晏道:“她既是为朕所杀,即便不是朕所授意,朕也当承下这罪名,替她抚养女儿长大。所以这些年,朕也并未刻意澄清。百年后,知我罪我,其惟春秋。总归,朕是不会后悔的。”
    晏帝胸怀坦荡,盛世明主的气势壮阔,衬得谢绍安从始至终一番算计可笑。
    谢绍安摇摇欲坠,只感巨大的讽刺笼罩己身,他笑得直不起腰来,“哈哈哈,太有趣了,哈哈哈,原来是这样,当年,居然是这样。”
    谢朝晏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的狼狈模样,眼中并非没有怜悯,“这些年,朕本有心留你一命。你若安分,未必不能得个善终。”
    “罢了。”谢绍安鬓发凌乱,苍白而与谢朝晏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扯出一个笑来,“事已至此,陛下何必说这些虚言呢。您一路走到今日,早该知道斩草需除根。我一日不死,一日就不会安分。就总会卷土重来。”
    他仰起脸,眸中带着决然和报复的怨毒,“但我也知道,您是铁石心肠,即便杀了我,也不会有所愧疚。让元嘉来。让她亲手赐死我。”
    他死在她手里,阎王的生死簿上,她就永远欠他一笔。如此,他就算是做鬼,也能生生世世永远缠着她。
    谢元嘉听见了,正要出去,忽被汝青按住。
    汝青眼神朝她示意,不可。
    谢朝晏漠然道:“元嘉不会来的。朕就是要替她了结你。就死吧。”
    谢绍安望着牢门之外,久久不见人来,眼中的光,一点一点地熄灭,低声泣道:“她竟真的这么狠心,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让我见。”
    他无声垂泪,碎金般的日光漏进地牢,仿佛鲛人误上陆岸,“我这一生,不过是无缘之木,无水之萍,徒劳一生也不过只作无用之功。”
    “罢了,罢了——”谢绍安对天喟叹三声,仰脖饮下毒酒,彻底结束了他这荒唐的一生。
    人死后,五感是逐渐消失的。
    谢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,生出错觉的缘故,他听见了眼泪划过她的脸颊,滴在他手背上的声音。
    她说:“母皇,将他葬在我的陵墓里罢。”
    看他死不瞑目,谢元嘉终究不忍。
    人非草木,说谎多了,连自己也会分不清其中真情几分,假意几分。
    谢绍安感到自己跌入了无声的,安静的,一片漆黑的海里。但这次他没了留恋,终于转身游走,去了他该去的地方。
    最后消失的,原是听觉。
    尾声:
    谢元嘉处理完正事后就回了东宫,一刻也不曾停歇。
    若风连忙迎了上来:“殿下,您可回来了,那位主子醒了没见着您,正闹脾气呢——”
    说着,殿内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,“说过了,见不着谢元嘉,我是不会喝药的。”
    谢元嘉莞尔,“罢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他脾气一直这样不好的。”
    殿门一开一合,殿内忽然悄然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谢元嘉端起桌案上的玉碗,“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,一闹脾气就不肯吃药。”
    “哼。吃药是小事,我不过是气你去见谢绍安也不肯先回来见我。”
    一只欺霜赛雪的手臂伸出,半挑起床帘,有人倚在软枕上,捧着心口的伤,楚楚可怜地对谢元嘉道:“阿姊,你那一箭,射得我可疼了。这回你得好好补偿我。”
    谢元嘉笑:“好。你想要什么,我都补偿你。”
    “那让我姓乔吧。”谢行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,深嗅一口。
    谢元嘉一怔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。”
    谢行之正经道:“知道啊。这样我就正经是你家的人了。我给你传宗接代。百年后,不管到哪里,你都摆脱不了我。”
    谢元嘉被他逗笑,眼里心里都化成了一汪春水,“阿行。”
    谢行之撑着下巴,偏头瞧着她,凤眸微扬,哪怕面带病色,依然不损他的风华。美人仿佛就是这样,越是祛了浮华雕饰,越是美得惊心动魄,“阿姊终于知道,只有我最好了?往后可就只能疼我一个了。”
    谢元嘉瞧着他,眼里闪动着水光,“你本就和旁人不一样。
    “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    谢元嘉向他承诺道:“等你身子好些,我们就成婚。昭告天下,写入宗谱。这样,你愿意吗?”
    谢行之无声地笑了,他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她膝上,她慢慢地给他梳着头发,一点一点,梳开愁肠百结,梳开无数怨恨t仇怨。
    他想,这与少时也没什么不同,想来与几十年后也没什么不同。
    不同的是,这次,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,站到她的身边,成为她永远地,最亲近的人。
    一直一直。
    从青丝到白发。
    明月依然高悬,但这次,她愿意独照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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